木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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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闭上眼睛本来就什么都看不到

小时候读到「闭上眼睛,想象一个苹果」这种句子,我一直当它是一种修辞。就像「心里一热」「脑子一片空白」,说的是个意思,并没有人真的看到了什么。

直到最近才知道,原来有很多人闭上眼睛,真的能「看到」那个苹果。有的人看得还很清楚。

我并不是某一天突然失去了想象力。而是活了30多年以后,才发现别人说的「在脑海里想象一个苹果」,可能真的不是比喻。

原来这件事有名字

这种「无法或者很难主动在脑中形成视觉画面」的状态,叫 Aphantasia,中文有人译作「心盲症」。

先说清楚几件事,因为这个名字很容易让人误会:

  • 它不是眼睛的问题。我视觉正常,只是有中度近视 + 散光,戴上眼镜时看东西、认东西都没问题;
  • 它也不等于没有想象力,更不等于没有记忆;
  • 「脑内失明」只是一个方便理解的说法,并不准确。

现实中的视觉是眼睛接收外界信息,大脑处理后形成体验。而视觉想象是没有外界输入,大脑自己生成一个内部的画面。心盲说的是后者。这篇日志我不打算写成科普,只是简单写写我自己的体验。

一个苹果

被问到「想象一个苹果」的时候,我会发生什么?

我知道苹果是什么。红的或者绿的,圆的,有个把,咬一口是脆的,酸酸甜甜。这些我都「知道」,也能说出来。只是在我的脑海里没有这样一张图,只是一片虚无。

回头看,有些事突然不一样了

小时候我背课文很吃力。后来听别人说,他们背课文的时候,能直接「看到」那一页:这段在左边还是右边,大概在页面的什么位置,甚至字是怎么排的。想不起来的时候闭上眼睛回看一下就行了。或者至少能够把课文中的内容变成一个带画面的小故事来记住事件的脉络。

我完全做不到这个。读完一段,闭上眼睛,什么页面都没有,只剩下一点点「大概说了啥」,然后得自己很努力去组织语言。

以前我对此的解释很简单:我记性不太好。现在多了一种可能:也许不完全是记性的问题,而是别人有一条视觉记忆的路径,我没有。

我不想说「心盲导致我记忆差」,这个因果我没法证明。我只能说,有了这个概念之后,我重新理解了一些过去的学习体验。同一件事,换了个解释的角度。

我甚至很难「想起」自己的脸

很多游戏有捏脸系统。有时候我想凭记忆捏一个自己或者朋友。结果发现完全做不到:只要手边没有照片或镜子,我就不知道下一步该改哪里。

有照片的时候就好办,可以一边看一边比,眼睛大一点,下巴尖一点。没有照片的时候,我只能对着屏幕上的模型发呆。

困难不在于我不知道这个人是谁。我当然知道,见到本人立刻认得出,也能说出他有什么特征。困难在于我没办法把「这个人的脸」当成一张图片调出来,再和屏幕上的模型做对比。

对我来说「知道一个人的脸」和「看到一个人的脸」,原来是两件事。

没有画面,不代表没有记忆

有时我会反复想起过去的某个人。

我记得他是谁,叫什么名字,发生过什么事,当时是什么心情,以及这个人对我意味着什么。但我的脑中不会因此出现他的脸。

所以我现在觉得,记忆并不一定要以图片的形式存在。事实、语言、情绪、关系、事件的先后顺序,都可以是记忆,它们都还在,只是不一定变成画面。

这也让我对「记得」这个词有了点好奇:我们平时说的记忆,到底是什么?

梦里我是看得见的

有意思的是,做梦的时候我是有画面的。

梦里我能看见东西,能看见生活中遇到的人,去过的地方,而且当时完全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我的大脑在梦里分不清梦和真实,它认为我本来就是看得见的,于是就真的看见了。醒来以后,这些画面又不见了,我又回到了「知道,但是看不见」的状态。

所以对我来说,被动出现的画面是可行的。心盲只是没办法主动去 pull 一个画面出来。这个开关不在我手里。

读不进小说

我读小说的时候,脑子里不会出现任何画面。

LP 就完全不一样。不管是小说、诗歌还是散文,她都能脑补出很生动的画面。她看静止的漫画,还能在脑海里让里面的人物打起来。我听她描述这些的时候,觉得像是在听另一个物种的日常。

对我来说这些都很难办到,所以读小说对我没什么吸引力。描写再漂亮的风景,到了我这里也只是一段「这里有山有水」的信息。我更喜欢看电影、动漫,或者玩游戏。画面直接摆在我眼前,我才能从里面得到快乐。

现在回头看,这也许解释了我为什么一直是个游戏玩家,而不是书虫。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想,爱好这种东西,原因大概有很多。

工作上的一点遗憾

作为前端工程师,我有时需要开发一些 WebGL 特效。

这类工作里,脑子里能先「看到」成品的人大概很占便宜。我做不到。我没办法在脑海里构建画面,必须借助 CAD 工具,或者更简单的草稿纸,把这些图形、函数一点一点画出来,才能有直观的感受。很多时候是先做出来,再用眼睛判断对不对,然后调参数,再看。

说实话,这是我比较大的遗憾。我对图形学、游戏开发这些很视觉的东西一直很感兴趣,偏偏在这件事上少了一个天然的工具。不过转念一想,这么多年我也是这样做过来的,只是比别人多画了几张草稿。

至于写代码,我并不需要在脑中「看到」代码,只是在操作一些抽象的结构。我有时会想,我现在做工程师,会不会和这个有关?我觉得这只是一个猜想。我没法证明,也不想编一个「因为心盲所以适合写代码」的故事。这到底是不是心盲造成的,我不知道。

我并不孤单

后来我跟许多朋友聊过这件事。有少数人和我一样,所以我并不孤单。

也有另一个极端。我有个朋友,mind’s eye 异常强大。他的工作比较乏味,但他能在发呆的时候在脑海里拼高达模型,甚至还有 save/load 的能力:可以随时把脑子里的「工作」放下,回到现实中来,过一会儿再读档继续拼。

我听完的第一反应是羡慕,第二反应是:这不就是一个免费的、随身的 3D 编辑器吗。

我缺少了什么吗

我想给读到这里的小伙伴做个测试:「现在请不要想象一只粉红色的大象」——估计只有我能做到吧,哈哈。

说回正题。想了想,其实我并不觉得自己缺了什么。这么多年我也过得好好的。

最奇怪的地方是:我看不到脑中的画面倒也罢了,奇怪的是我几十年来根本不知道那里本来还可以有画面。

人很难意识到自己从未拥有过的感知方式。我们都用「想象」「记得」「看到」这些词,听起来说的是同一件事,但每个人的内部体验可能很不一样。

我以前以为,所有人的脑子都是这样工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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